2008年,这个时间现在正被中国奥运选手高频率使用。亚洲国家的传统,似乎更重视的是自己举办的奥运会。日本在1964年开启了这种传统。那届奥运会,日本选手的金牌数从过去最高时候的4块,陡然提升到16块,并将自己的名次也拉升到第三位。24年后,韩国延续了日本的传统。汉城奥运会,韩国金牌数名列第四(12枚金牌)。中国体育代表团在参加悉尼奥运会时,曾分析东道主优势,“可能会增加30%”。但以日本、韩国甚至悉尼奥运会时的澳大利亚为例来分析,增幅将远远超过这个比例。
国家体育总局1999年完成的《中国2010年竞技体育发展战略研究》中定义“总目标”:“为参与下世纪中叶世界竞技体育‘第一集团’角逐奠定基础”。仅仅过去5年时间,当年课题组的组长、中国奥委会副主席肖寿章向记者描述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,“我们将会与第一集团决战”。中国体育界业内定义奥运会第一集团,基本指标是,“金牌数超过30块”。对四年后北京奥运会的展望,并非仅仅中国体育界人士乐观,《纽约时报》甚至猜测那时候中国“真正的目标”可能是金牌数第一位。
如果从这一层面观察,毫无疑问,中国正在步入大国时代。
不过,即使国家体育总局局长袁伟民所描述的中国竞技体育,还是“并非强国”。在雅典奥运会新闻发布会上,袁伟民说,“过去,有人总是问我,中国算不算竞技体育的强国。也有人认为,悉尼奥运会,中国拿了28枚金牌后,就已经是竞技体育强国了。我不这么认为。如果游泳、田径、水上这些项目我们上不去,我们不能算真正的竞技体育强国。”
这或许是中国体育界业内人士的共识。国家体育总局科研所研究员任海推导说,“这些基础项目是需要基础,需要投入的。它们才是国家实力的体现。”不从奥运金牌数量,而从参与者的角度观察,“也只有这些项目才能体现一个国家的整体国民健康素质”。
亚洲国家用奥运金牌彰显国家形象,对这一政府价值观的观察,首都体育学院的吕予锋分析,“金牌只是国家政治和经济实力的象征,并不是实力本身”。原国家体委主任伍绍祖接受采访时,对此问题的分析很具趣味,“奥运金牌,你是真想拿还是假想拿。要假想拿,就把钱花在金牌上;要真想拿,就把钱花在群众体育上。”——但这一想法并不很容易被实行。
11年前,还在国家体委主任的任上,伍绍祖就分析过,“奥运战略不是金牌战略,不是奥运会战略。”同样的问题,在1988年汉城奥运会结束时,就被反复讨论过。或许在步入大国时代,中国奥运金牌制造体制、金牌与国民体质关系仍然是需要关注的议题。
奥运金牌的期待与计算
奥运会前热衷计算可能的金牌数量,看起来始于1988年汉城奥运会。
那届奥运会结束后,《半月谈》杂志披露说,“赛前预期的金牌数量是8~12枚”。结果,中国选手只获得了5枚金牌。作家赵瑜因此形容“兵败汉城”。作为《中国体育报》派去汉城采访的6位记者之一的缪晖描述当年的感受,“客观看,洛杉矶奥运会,中国获得15枚金牌把大家的胃口调起来了。但洛杉矶只能算‘半个奥运会’。”不过,这一层事实赛后再解释,多少不那么让人觉得理直气壮。
汉城奥运会是亚洲国家第二次承办奥运会,有趣的是,这次奥运会被广泛记忆的却是丑闻。加拿大选手本.约翰逊在100米跑出惊人的9秒79后,被查出服用了兴奋剂,同时取消世界纪录与奥运金牌。即使现在查询各官方奥运网站,紧随约翰逊丑闻的另一丑闻是韩国教练痛殴裁判。韩国选手道丁一在拳击台上多次击中对手、保加利亚的赫利斯,但由于道丁一矮了赫利斯一头,他击中的部位多数被判无效。最后,裁判判赫利斯获胜。早已按捺不住的韩国教练与助理教练冲上拳台,韩国官员也跟着上去,一阵拳打脚踢,裁判倒地。与记者一道回忆当年的汉城奥运会以及东道主之利后,肖寿章说:“当年奥运会,韩国将其亚洲对手锁定为中国队。”这是两年前开始的亚运会竞争后的一个延续——1982年,印度新德里,中国第一次取代日本,成为亚洲霸主——亚运会金牌第一国家。四年后,借着本国举办亚运会之势,韩国曾与中国展开亚洲老大之争,那次亚运会的结果,中国以一枚金牌的优势险胜韩国。“这些背景,增加了中国人关注金牌的动力。比较这20年来中国参加的奥运会,应当说汉城那一届最被关注。”但是这一次奥运会,中国选手没有给大家带来足够的喜悦。已经取得了五连冠、心理状态相对成熟的中国女排,竟在比赛中有一局输给美国队0比15。采访这一比赛的缪晖回忆当时已非主教练的袁伟民一段话,袁伟民当时说,“输可以,但不可以这么输”。
又过四年,1992年,巴塞罗那奥运会。作为当时代表团官员的肖寿章回忆说,“当时预期的金牌数也就10枚左右”。由于汉城之鉴,中国奥运代表团自巴塞罗那始,赛前一直低调,“这已经形成了我们的传统”。这一年也是1988年接任国家体委主任的伍绍祖第一次带队参加奥运会,目前已经离开体育系统的伍绍祖,向记者这样谈及当年的奥运会,“我一点都不紧张。金牌多少有什么关系?”解释自己的不紧张,伍绍祖的理由很直接,“我是政治家,不是业务家”,“没有群众体育,拿再多的金牌有什么意义?”
巴塞罗那奥运会,中国代表团重新回到洛杉矶奥运会曾经达到的位置,金牌数第四位(16枚金牌),接下来的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,金牌数量自然不再会那么马虎以待。当时中国代表团金牌主要的计算者肖寿章告诉记者,“我们内部讲,奥运会中国选手分三个序列。乒乓、跳水、体操、射击四个项目属第一序列,力争每个项目拿2块以上,总数8~10块;第二序列四个项目,游泳、羽毛球、女子柔道、田径,每个项目保证一块,总数4块;第三序列,射箭、自行车、击剑、举重(当时没有女子项目)、女排、女垒、女足全部加起来,争取1~2块金牌。这样,我们的低限是13块,高限是16块。”说到中国代表团自己的金牌计算方法,肖寿章还稍有犹豫,“当时,在一次很秘密的会议上,我讲力争12枚金牌,结果被报纸给报出去了。伍绍祖找到我说,如果拿不到这么多,拿你是问。”这一年,中国奥运代表团的金牌数是16块,达到了高限。
到了2000年悉尼奥运会,作为中国奥运代表团秘书长的肖寿章,不仅要计算金牌数量,还要向国家体育总局党组汇报。肖寿章创造出一种新的计算方法,“我汇报说,我们不应再像过去那样看大项,我们更细一些,算小项,一个小项一块金牌。如果算小项,我们有实力拿金牌的是31个”。这种计算方式,显然不是如此简单,它需要的是对具体小项更细致的分析,“在这些小项里,打分项目体操、跳水,直接判罚项目柔道、跆拳道,都涉及裁判因素。精准性项目射击、射箭,瞬间爆发性项目举重,则涉及心理因素。而直接对抗性项目乒乓、羽毛球,则与发挥有关。”这样一项项分析下来,肖说,“关键是因素是要对成功概率作一个准确估计”。后来定出来的成功率标准是60%。这样总局与下面各个项目组定的责任书,“签的就是18枚金牌的数量”。
细察那一年体育总局的内部讲话与报告,奥运会计算的不仅是金牌数,还有更重要的一部分,则金牌数的名次。当时的结论是悲观的,“我们争取不低于前两届奥运会金牌数的目标是有可能的,发挥好了甚至可超过往届,但是能不能保住第四名是一个问题。”结果看起来,体育总局的计算仍嫌保守,这届奥运会,我们获得28枚金牌,大大超过预期,并名列第三位。已经从国家体育总局专职委员位置上退下来,转任中国奥委会副主席的肖寿章没有赴雅典参加这届奥运会,他说,“现在的计算方法更复杂更细致了”。
金牌制造的体制之变
显然,奥运金牌并不是“计算”就能得出的。
1987年,曾任天津市体委主任的肖寿章,由天津体院党委书记位置上调任国家体委二司(球类司)任司长。这时候,国家体委在竞技体育方面已有训练竞赛一至五司,五个业务司。1952年11月,中央人民政府体育运动委员会成立,直至1979年,曾任国家体委政策法规司长的王鼎华回忆说:“当时二十多年,抓竞技体育的只有两个司,军体司与运动司。”
变化始于1979年。10月,中国奥委会的合法席位在国际奥委会恢复——有意思的是,这一年,伍绍祖回忆说,邓小平就提出了中国要申办奥运会。“不过,当时中国的条件实在是不行,无法申办。”伍绍祖说,“小平同志希望申办奥运,是从国家、从全局的角度来考虑的。”1990年中国举办亚运会,在亚运会开幕前,伍绍祖陪邓小平考察亚运场馆,“小平同志又问我,你们什么时候申办奥运会啊?我把小平同志的这些话记录下来,向中央有关方面汇报了。这样形成决议,申办2000年奥运会。”
“重返国际体坛”,因此背景,国家体委决定,“鉴于运动技术水平落后已成为薄弱环节,而参加1980年奥运会的任务又迫在眉睫,我国一些项目还达不到奥运会报名标准,因此,今明两年,国家体委和省一级体委要在普及与提高相结合的前提下,侧重抓提高。”这样,先前的两个业务司开始变化,最后除了上述五个司外,还增加了训练竞赛综合司。竞技体育从恢复开始走上正轨,成为体委最为重要的工作。
从竞技体育的专业角度观察,六个训练竞赛司所管体育项目,肖寿章说,“战线实在太长。而国家经费又有限,因此80年代就想减项目”。肖寿章所说的“减项目”,是减去那些非奥运项目。困难在于,肖寿章描述当时情形,“第一,这些非奥运项目夺取的世界冠军占到80%,而大家又都认为,搞竞技体育不能离开群众体育的支持,这些项目全运会不设项了,各省也都会砍掉”。利用全运会的竞赛杠杆调节全国布局,直至1994年终于完成。这一年决定八运会设28个比赛项目,除了武术,全部与奥运会接轨。肖寿章主持了当年的《奥运争光计划》起草,这一计划完成的“资源整合”,包括全运会项目调整,最为关键的目标即为奥运会。竞技体育职业化,即足球俱乐部制,也在此时开始启动。
稍后,1997年国务院机构改革,先前训练竞赛六个司逐渐变成二十多个项目管理中心,体育总局仅留下竞技体育与群众体育两个业务司。而各个项目的经费,肖寿章说,“由过去国家投入,增加了项目管理中心自我运转与体育彩票部分补贴。”逐渐调整与改进的体制,保证了奥运金牌的顺利与正常“生产”。
事实上,那一年的机构改革方案里,有一种设计是将国家体委并入文化部,成立文体部。记者就此方案请教当时的体委主任伍绍祖,得到肯定的答案。“现在大家认为是我反对这一方案而使之搁浅。但事实上,我是赞同这一方案的。可能体委系统只有我一个人赞成。也可能因此而没有最终采用这一方案,大多数人不赞同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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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
高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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